持续150多天的俄乌冲突早已让欧洲笼罩在能源危机阴影之下,欧盟因此呼吁各成员国展示“能源团结”。7月26日,欧盟各国就在今年冬天减少15%的天然气需求达成一致,以应对可能出现的能源短缺。不过,在“团结”的背后,欧洲各国也在悄悄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看看这油价,我真不知道我们是在制裁俄罗斯还是在制裁我们自己。”一位意大利政府前高官在社交媒体上这样调侃。

受欧盟制裁措施影响,俄罗斯大幅减少了对欧洲的能源供应。对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长期以来的依赖使得欧洲在对俄实施各项制裁时,不得不随时面临反噬自身的可能。

这多少有些历史的宿命感——由于世界能源消费中心和能源生产密集地区的错位,历史上围绕能源展开的地缘政治冲突并不鲜见。自英国学者麦金德1919年提出引领地缘政治的“心脏陆地学说”以来,现代学者将能源安全与地缘政治研究相联系,建立“能源心脏”新理论,将从北非、中东、中亚到俄罗斯的世界主要油气产地纳入这个“心脏”。而欧洲则是这个“能源心脏”外围的需求中心之一,全球围绕能源的地缘政治博弈也都是围绕这个“心脏”展开。

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7月25日发表声明说,“北溪-1”天然气管道“波尔托瓦亚”压气站又一台涡轮机自27日起将被迫停止运行,管线的日输气量又再次“腰斩”,降至20%。此前,7月11日,俄罗斯以管线检修为由,暂停了“北溪-1”管道对欧的天然气输送。21日恢复供气,但供气量仅为满负荷运力的40%左右。这让欧洲经历了一场“能源危机”的预演。

在这个最炎热的夏天里,很多欧洲国家不得不思考,如果“断气”情形在今年冬季出现,该如何度过这个“最寒冷”的冬天。

根据国际能源署的分析,欧盟必须在未来的几个月内将能源储备提高到90%,才能在保证能源充足的情况下度过这个冬天。分析人士认为,即使“北溪-1”天然气管道在接下来几个月中保持正常供应,欧洲仍需要额外储备120亿立方米的天然气。德国能源监管机构联邦网络局局长穆勒警告称,德国的天然气消耗量必须减少20%,才能确保今年在天然气供应不足的情况下过冬。目前德国天然气价格比俄乌冲突前已经增长了近3倍。穆勒称,未来德国天然气价格的走势将取决于德国家庭和企业的消耗情况,“我们在减少私人和企业天然气消费方面越成功,就越有可能降低当前疯狂的天然气价格水平。”

为应对可能到来的能源危机,欧盟各国都开始四处出动寻找其他的能源供应来源。法国和意大利在7月分别与阿联酋和阿尔及利亚签署了能源供应领域的合作协议,以获得更多的天然气供应。德国则早在5月就开始与卡塔尔等国就进口液化天然气进行磋商,并开始投资建设液化天然气接收站。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近日呼吁各成员国应该认真思考如何在近期减少天然气的使用需求,并尽快补充欧盟境内储气设施的天然气存量,只有这样才能在冬天俄“动手断气”时有所准备。她强调,欧盟各国必须保持团结一致。

欧盟交通、通信与能源理事会7月26日表决通过了此前欧委会提出的一项动议,建议各成员国在今年8月至明年3月间减少15%的天然气需求,每个成员国可自行决定如何减少天然气消耗。欧洲理事会官员表示,在欧盟内能源供应出现严重短缺时,有必要“强制执行”相关举措。

但是面对欧盟“节气”的呼声,各成员国却都有着各自的意见。此前,不少国家纷纷公开反对欧委会的提案。西班牙生态转型大臣里韦拉表示将不会支持该提案,因为西并不依赖俄罗斯的天然气。葡萄牙能源国务秘书加兰巴随后也表示,“完全反对”该提案的建议。加兰巴在接受葡媒体采访时称,今年由于干旱和高温,西葡两国水力发电难以满足国内用电需求,两国今年不得不更多以天然气发电厂来提供足够电力供应。“欧委会的提案显然没有考虑各国之间的不同情况。”

当然,欧洲各国争论的焦点还是在“强制执行”这一问题上,部分成员国不能接受欧盟为他们制定“节约用气”的具体方案与配额。波兰气候部长莫斯科瓦警告称,“欧盟的团结机制绝不能导致任何成员的能源安全受到威胁”。

7月26日,经过紧张磋商后,欧盟还是展现出了“团结”。在达成的最终协议中,“强制执行”机制在欧委会投票同意后才会启动。而西班牙和葡萄牙获许仅需减少7%的天然气用气量,理由是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两国通过邻国法国的管道获得的天然气实在微不足道。爱尔兰、马耳他和塞浦路斯将获得“减少用气豁免权”,因为它们根本没有连接到欧洲大陆的天然气网络。立陶宛、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的电力系统因为历史原因依然与俄罗斯电网相连,由于担心这三个国家受到俄罗斯的“断电报复”,它们仍将被允许自由地使用天然气来维持发电厂的运行。

然而欧洲能源市场似乎并不买账。7月26日欧洲天然气价格攀升至每兆瓦时200欧元大关,并在晚上继续飙升,8月期货达到创纪录的214欧元,11月期货达到217欧元,几乎是一年前的10倍。

德国政府在7月宣布了一揽子的能源安全计划,其中就包括重启褐煤发电。德国政府将与能源公司合作,重新启动燃煤发电厂,并推迟部分现有煤炭发电设施的退役。德国副总理哈贝克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通过允许增加煤炭发电应对俄罗斯天然气供应减少是一个“苦涩的决定”。意大利、荷兰、丹麦、奥地利等国此前也都表示,计划重开煤炭发电厂、支持煤炭发电项目,以确保能在今年能源紧张之时度过冬天。

欧盟委员会气候和能源事务发言人麦克菲表示,欧洲能源格局出现了新变化,各成员国能源机构和保障计划将会有所调整,其中就包括重启欧洲部分煤炭发电项目。

残酷的现实是,俄罗斯也是欧盟的主要煤炭供应国之一。仅从出口至欧盟的动力煤来看,俄罗斯出口的是高热值的烟煤,很多欧洲发电站也是依据这种煤炭规格而设计的,所以欧盟对俄罗斯也有着很高的煤炭依赖。德国煤炭进口商协会主席贝特表示,在欧盟宣布禁运俄罗斯煤炭之后,德国一直在寻找替代品。目前,德国煤电站正在测试,如何利用来自澳大利亚、南非、印尼和哥伦比亚的煤炭。

根据从事煤炭交易的专业机构测算,以2020年为例,在欧洲地区(欧盟和英国)煤炭消费量约为9.40艾焦,按比例测算有1.94艾焦来自俄罗斯。该地区天然气消费量约26.07艾焦,按比例测算有5.92艾焦来自俄罗斯。但根据当前欧盟及英国对俄罗斯制裁的情况看,欧洲今年煤炭消费量将增加6.38艾焦。

目前欧洲国家已经开始加大从其他地区进口煤炭。据路透社援引南非理查兹湾港数据,今年1月至5月,该港共向欧洲国家出口煤炭324.08万吨,同比上升近40%。船舶经纪商Braemar ACM的数据显示,今年第一季度,澳大利亚出口到欧洲的动力煤升至53.7万吨。与此同时,3月美国出口到欧洲的动力煤数量亦达2019年10月以来的最高水平。

欧洲国家不断“抢煤”,但多国煤炭产能无法在短期内提高,这使全球煤炭市场紧缺程度进一步加剧,并可能推高当前已处于高位的国际煤炭价格。

欧盟一直将实现“碳中和”作为重要的政策目标,这也是冯德莱恩执掌欧盟行政部门的政策基石之一。欧盟此前承诺将在2030年将二氧化碳排放量减少至少55%,意大利政府承诺到2025年将淘汰煤炭,荷兰承诺到2030年淘汰煤炭,德国政府也表示到2038年将逐步淘汰煤炭能源。

欧洲各国在能源危机之下纷纷重启煤炭发电,显然是走上了“回头路”。非政府组织“气候行动网络”专家尼尔·马卡洛夫表示,部分欧洲国家重新转向化石能源是一个“糟糕的决定”,这将导致结构性后果。他希望欧洲国家这一转向是暂时的,“不能以一种依赖取代另一种依赖”。